我总在回忆我的童年。
很小的时候我就迷恋天空和飞翔。我看见鸟从我的头顶飞过,于是我抖动我瘦小的胳膊。母亲就拉着我,她看到我眼里那种空洞的炽热——然后她的手也开始颤抖,她跟我一样美丽的大眼睛里流露出来的那种惊恐永远地刻在了我记忆的深处。
母亲的眼睛永远是惊恐的,因为父亲的暴虐。那种经常的暴虐让我麻木。可能是四岁,或者五岁,我的听觉就开始下降,狂醉的父亲那种高亢而粗鲁的声音让我厌恶,我不是那种容易受环境影响而改变什么的人,我发誓无论什么都要与我的父亲背道而驰。我一直都是这样做的,一直到有一天我在喝醉后发出跟父亲一样野兽般的声音,我惊恐于自己发出的声音。我终于明白,童年的阴影已经深入我的骨髓,怎么都不能抹去。
我总是见到死人,因为我住在医院。医院家属院的孩子经常玩打仗的游戏,敌对双方的目的都是为了置对方于“死地”。我经常一开始就成为“死人”。成为死人后我就要退出游戏了,于是我就去医院里大大小小的房间。有一天我去了停尸房,上面有两个我已经学过的汉字“太平”中间那个字我不认识。
我看着停尸房里那一张张盖着白布的床,用我清澈的大眼睛看着这一切。里面的光线不好,但我觉得很安静,我很喜欢这种安静,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父亲喝醉酒时我就躲到里面,让我的耳朵恢复一点听觉,一直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从没有去揭开过那些白布,因为我知道白布下面是死尸。死尸的样子为我所害怕,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我很小就知道死是一件很不好玩的事情,所以一直到现在无论我怎么样都不会想到去死。
我在家里观察父亲那张酒醉后的脸。我从小就很喜欢观察,观察身边的一切事物,按照我们语文老师的话说,要写好一篇作文一定要仔细观察身边的事物。我是这样做的,所以我的作文经常得很高的分数。
我发现父亲的脸因为暴怒或者狂喜而变形,他咧着嘴大笑,或者睁大眼睛脸色发青——我感到很恶心,一直到以后我也是这个样子——我恨我自己。
在医院里经常见到垂死的人。有一次我上学看见一个年青人背着他的母亲向医院的急症室狂奔,我看见他背上的那个女人伸出舌头睁大了眼睛。她已经死了,我心里说。对于死人的气息我很熟悉。
但那个年青人坚信自己的母亲并没有死,他差点和医生拼命,到最后他终于号啕大哭起来。
我小时侯很少哭,即使父亲打我,很使劲地打我。我见过太多人哭,在医院里,我知道他们哭是因为失去了什么,因为我丢失了我的玩具也会哭的,我的玩具很少。有一次父亲将我唯一的小汽车踩坏了,我立刻大哭起来,我不敢对这个踩坏我汽车的人说什么,因为我知道无论做什么都是没有用的。
医院的厕所里有很多死孩子,他们是被母亲遗弃的。我蹲在厕所的坑上,低下头,就看见一只细小的胳膊,就像要飞起来一样。
母亲告诉我本来有一个哥的,但生下来没多久就死掉了。很多次我想问母亲是不是把他扔到厕所了,但最终我没有问,因为我害怕答案是她确是把他扔到厕所里了——那样我将永远不会上那个厕所。
我怀恋我的哥哥,我为自己生下来没有死掉而庆幸。我一直在为要不要兄弟姐妹而矛盾,当父亲喝醉酒时我希望有自己的兄弟,因为他们将跟我一起忍受这一切,而当母亲对我好时我又不希望有了,因为他们将分享这本来就不多的快乐。
我一直是一个人,这对于七十年代末出生的人来说很不容易了。我孤独地生活着,我在外边被欺负的时候没有人帮我。
我一直认为是没有人真正喜欢孤独的,他们的孤独是无奈的,就如我。
我一次次努力尝试着溶入人群,想像他们那样在阳光下健康地成长。我的努力取得了效果,小时候,我是三好生,获得了很多奖状,跟我的伙伴们一起游戏,我看上去跟普通人没有什么不同。
但我的伙伴和老师们永远都不会知道在很多次临近考试前的一夜我的父亲都会喝得一塌糊涂然后吵闹到凌晨。我会给他们说我的眼睛只所以红肿是因为复习功课。
我很小就会骗人了。老师教育我们要做诚实的好儿童,我骗老师说:老师,我一定不会撒谎的。
我为我那仅剩的自尊而欺骗着,一直到长大,我欺骗所有的人。
编织谎言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我把谎言编织得天衣无缝。我享受自己谎言的乐趣。后来我开始编织谎言欺骗自己——那些美好的东西总让我陷入希望跟憧憬。
我相信了。
父亲总把母亲打得头破血流,我在床上听见母亲的哀嚎,我咬紧了被子,我没有泪水。
有一次母亲扑到了我的床上,我看见她的头在流血,很多很多的血。我很害怕,我甚至拒绝母亲到我的床上,我试图用被子把自己蒙起来——我在想当我再次钻出被窝的时候外面已经阳光普照,母亲已经做好了美味的早餐。
但事实是父亲提着菜刀来到了我的床前,他掀开了我的被子。
我就观察他,很仔细地观察他,我看见他的眼神已经发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我的脑子里出现那一张张死人的脸。我笑了,我说:爸爸,你死了么?
我为很小的事情而开心,比如老师只留了很少的家庭作业,比如门前的梨树已经长出青嫩的果子,比如,难得一次父亲没有喝醉,我可以睡上十个小时——我的老师说,小学生的睡眠是要十个小时才足够的。我很奇怪自己二三个小时的睡眠也能保持很旺盛的精力,长大后,我终于明白,那只是在预支自己的生命。
我不嫉恨父亲一晚上不断的吵闹,我只是嫉恨他吵到凌晨五点后就可以沉沉地睡去,而我却要背着书包去读书了。中午放学后他还在睡觉,他竟然可以睡那么久,我好恨!
我继承了太多母亲的懦弱和忍耐,在我的父亲睡觉的时候我和母亲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我们小心翼翼地吃饭说话,我们都害怕他忽然醒来,那样他又会喝酒。然后开始噩梦般的一天。
我母亲叫我和衣躺在床上小睡一会,而她还要洗衣服,要做一切的家务事,我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然后在恶梦中看见我的父亲,看见他提着酒瓶还有他发直的眼睛。
我从来都没有停止过做梦,只要闭上眼睛。我做各种各样的梦,因为梦境不总是坏的,到后来我就开始迷恋。我创造一切做好梦的条件——我用正确的姿势睡觉,我的手不会放在心窝上,我的脚不会露在外面。
但我醒来,又要开始一天的恶梦。
那些快要死的老人总是笑着对我说:孩子,我就要永远地睡去了。
我很迷惑,因为我知道他们是死去。但他们为什么要说他们是睡去?于是我就说:你是要死了啊!
那些老头就用绝望的眼睛盯着我,然后伸出他们干枯的手臂要抓我。那个时候我太小了,我不会躲避,我用清澈的大眼睛看着他们。
母亲就赶紧将我拉开,她是护士,她读过很多心理护理方面的书,她总觉得像我这样的孩子总能给这些快要死的人带来些什么。
但我让她失望了,此后她就不再让我去病房。
感觉童年的天空总是冷冷的,大雁在向南飞,它们也不愿意呆在这里。我用心在观察着身边的一切事物,我看见树叶老是黄,然后掉下来,掉下来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声音;我看见蚂蚁老是搬家,但大雨过后总会有一些被淹死;我看见黑夜将要来临的那一刹那,太阳只剩下一点点,发出垂死的光芒……
小学四年级我就看完了家里所有的书,包括母亲的《生理解剖学》,我很早就知道了男人跟女人的不同,我早熟得吓人,五年级的时候我就在想要跟我美丽的同桌结婚。
有一次县上有一个人被杀死了,法医要在医院做露天解剖。那天围了很多人,然后有些人从人群里钻出来呕吐,我闻到了熟悉的气息,于是我钻进了人群。然后,我看到了她被划开的肚子,我用清澈的大眼睛看着那个带皮手套的法医在他的腹腔里熟练地摸索:胃,心,肝……我复习着我的《生理解剖学》,我很认真。
长大后我很奇怪我为什么没有去学医,我跟母亲讨论过我的前途问题,母亲说:你不要学医了罢,做什么都可以。
我听了母亲的话,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再见过尸体和血,一直到我当兵的第二年。我看见我的战友被石头砸得粉碎,当所有人都去搜集他尸体的时候,我蹲在一边呕吐,一直把苦胆都吐出来。
我说谎的技术越来越高明,但我开始厌倦这种说谎,因为它已经成了一种习惯——这个时候,我发现再也很少有让我快乐的东西了。
山羊座的人总是冷酷得吓人。我很喜欢在很多人面前揭露事实的真相,他们的谎言总是被我轻易地揭穿。事实往往是血淋淋的残酷,我毫不留情地揭露一切,很多人就说:谎言,胡扯!我很清楚自己在说真话,他们只是不想让自己的衣服裤子忽然被扒掉。我对这种揭露已经上瘾,一直到有一天一个人毫不留情地扒掉了我的衣服和裤子,他甚至说:我知道你的童年是什么样的。我狂怒地否认他说的一切。我说:谎言,胡扯!
我在想一个人失去了他最后仅剩的一点东西后赤裸裸地表露在众人面前他会怎么样。我终于知道这个世界不能没有欺骗。
我终于为我的谎言找到了最好的借口。
孤独到极点的人会热爱写作,我周围的同学不孤独,所以他们不喜欢写作,他们惧怕每一次作文课。只有我例外。
我庆幸我遇到了一个好的语文老师,他从来不会批判我“另类”的文字。我的文字阴霾而没有阳光,没有所谓积极向上的东西,因为我写的都是真实的。
但老师极少用我的作文做范文,虽然我的分数每次都是最高的。一直到临近小学毕业要考试的时候他对我说:毕业考试我不是阅卷老师,你的作文能不能写得跟他们一样?
他们?常做范文的李婷,何刚?我想说不,但我说:好的,老师。
多年以后我就习惯了这两个词语:好的,老师。
在学校的每一天。
我终于明白了欺骗的另一种意义。
那一年春节父亲买了两瓶葡萄酒,他给母亲和我斟上,然后说:很对不起你们,我以后戒酒。
母亲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然后开始哭。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哭,我善良的母亲不可能知道这只是父亲的欺骗,她太容易相信人,就像相信我一次次做错事情后的保证一样。
我冷冷地喝着我手中的白葡萄酒,很好喝,我想父亲为什么喝了这么甜的水后会变成另外一种样子。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葡萄酒跟白酒的区别。
那瓶酒很快就喝完了。但第二天我就发现里面同样白色的液体,我很奇怪,我想父亲又去买了一瓶?
那种甜美的滋味诱惑着我,深夜,我光着脚打开瓶盖就灌了一大口。没有甜味了。辛辣的感觉立刻充斥着我的肺部和喉咙,我想叫,想哭,但我忍住了。我知道我是绝不能让父亲听见的。
那以后我就经常拿着那个葡萄酒瓶和一元钱跑去小商店里给父亲打酒了。
我最大的盼望是打完酒后剩下的五分钱可以买到橡皮糖——每次父亲喝醉酒后我就痛恨橡皮糖,新的一天开始,我又盼望橡皮糖。
父亲说戒酒的次数我都忘记了,可怜的是我母亲总相信这些无耻的谎言,我想告诉她,但我知道她不会相信我。
当兵后的第二年母亲打电话告诉我父亲再不喝酒了,我冷笑,说:我不相信。
但这次是真的,父亲肝脏已经大得不能再大,他流鼻血,他的心脏已经很衰弱……
我想笑,我想哭,笑我的父亲终于得到了这种结果,哭我的母亲用一辈子去守着那个几近残废的男人——我嫉恨这个男人!
我的童年一直在试图像小鸟那样飞起来,我做了很多飞起来的设想:背着两只大大的翅膀从山顶往下冲,或者系上无数的氢气球——后来我终于坐飞机了,飞机里的舱跟汽车的车厢差不多,我立刻认识到我并没有飞起来——虽然,我是真的在空中。